文/巴山
九尾狐是中国神话中的异兽,对其象征义的阐释在不同时期被不断丰富。九尾狐神话流传到东亚其他地区后也开花结果,在日本、韩国与朝鲜的神话中均能找到九尾狐的身影。二十一世纪出生的一代,大多都知道日本的百鬼夜行,其中影响力最大的妖怪,叫作玉藻前,她是一只玉面金毛的九尾狐,幻化为人形后,成为鸟羽天皇身边最红的女妃。日本阴阳师识破她的真面目后,发兵十万,将其擒获。玉藻前最终被日本阴阳师的道术变成了一块“杀生石”。其实,日本玉藻前的狐妖文化就源于中国的《山海经》,可以看做中国对日本最早的文化输出之一。九尾狐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可从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从民间信仰来看,九尾狐既可化身为佑民降福的祥瑞图腾,又可充当祸国殃民的妖媚邪物,两重极端使得人们对九尾狐既崇敬又畏惧,其在民间文化中成为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信仰符号。第二,从学术史来看,九尾狐在神话历史化进程中充当重要角色。九尾狐自先秦时期的《山海经》以来就担任着神话母题中的“双面体”角色,经历了由瑞兽向邪兽的转变,标志就是妲己与九尾狐的形象捆绑。这样的转变使得九尾狐成为颇具考证价值的研究对象。第三,从当代价值来看,九尾狐作为神话资源在当代社会转换为强劲的消费动力。在国内外动漫、电视剧、文创、手游与主题公园中我们都能看到九尾狐的身影,故九尾狐作为文化变现的典型案例,一方面为神话资源在当代的传承保护与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借鉴,另一方面,九尾狐的形象也在转换过程中被选择性改造以符合消费需求,由此带来的成果与问题亦需正视与反思。
一、起:信仰之始
“狐”在先秦时期作为姓氏或地名的情况比较普遍,姓氏如《左传》中的狐突、狐偃,地名如狐壤、狐父、狐岐之山,可见“狐”于彼时是一个受人尊崇的存在。我们今日说的狐狸,多指狐,而在先秦及两汉文献中,“狐”与“狸”并非指代同一物种,如《左传》中将狐狸与豺狼对举,“狐狸所居,豺狼所嗥”。二者习性相近,故被当作同类,其实二者并非同类,存在混名的问题。准确来说,九尾狐属犬科,而狸属猫科。后世的“狐狸”一词舍弃了“狸”的字面义而仅指代狐。狐在中国文化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狐的角色性质早先是图腾、瑞兽,后来是妖兽、妖精”,九尾狐的转变亦是如此,但九尾狐是中国古代狐类中比较独特的异兽,因为九尾狐是仅存于神话世界中的虚拟形象,即使《山海经》画本中有所描绘,也与可视的凡狐相区别。
华夏民族曾经将九尾狐封为信仰图腾,祈求长寿多寿。而九尾狐在上古时期是和玉兔、三足金乌一样尊贵的存在,象征着无上的权利与地位。在《大荒东经·南山经》中便有关于九尾狐的记载,其中讲到,上古时期,青丘之地以北,有一种奇兽,乃奇狐,“四足九尾”,啼声似婴泣,却异常凶猛。《山海经》记载,九尾狐以人为食,但真正令人咋舌的,是其另一个特征——食者不蛊。何为“食者不蛊”?有学者解释,凡能享一口九尾狐肉,便可百蛊不侵、延年益寿,与《西游记》中的唐僧肉不相上下。另外,根据古籍所说,“太平则出而为瑞”,意为一旦九尾狐现世,则天下太平祥瑞,故上古时期将九尾狐视做“吉祥之兆”,由此民间还衍生出一种“狐信仰”,东汉鼎盛一时,百姓常为狐王建立祠堂。国内墓葬内出土的文物便可以证明这一点,在四川彭山县双河以及山东微山等地的东汉墓中均发现了带有九尾狐的画像石。画像上的九尾狐体型健硕,尾部一分为九股,每股较短,粗细不一。和九尾狐共处一石的均为上古名仙灵兽,譬如西王母、女娲伏羲,以及玉兔蟾蜍、三足金乌。九尾狐之所以能与象征太阳的金乌、象征月亮的玉兔平起平坐,缘于上古时期,九尾狐便代表东方苍龙七宿中的“尾宿”。
缘何是“尾宿”?九尾的特点与 “尾宿”正好是九星相对应,正如《史记》中描述的“尾为九子”。这里的九子便是九星。
此时,另生疑惑,《山海经》里的灵兽精怪奇多,为何单单九尾狐曾一度成为华夏民族的共同信仰?
《吕氏春秋》中记载了一件史实,其与五帝中的“大禹”有着很深的渊源。
二、承:大禹娶妻
《吴越春秋》载:“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于是,涂山人歌曰:“绥绥白狐,九尾庬庬。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女,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 有专家以此推测,夜访大禹的九尾白狐,便是涂山氏女娇,也就是说大禹实际上娶了一位“狐狸精”,当然这里的狐狸精没有贬义的成分。而后来明清小说也可以佐证这一点,比如《聊斋志异》的《青凤》篇中,狐妖曾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涂山氏之苗裔”。《影谭·洛神》中狐妖更为直白,讲到“我涂山曾祖姑,嫁得神禹”。由此,一些学者更加坚定,九尾狐必定是涂山女娇,也就是大禹的妻子。而后来,女娇为大禹诞下一子,名为启,此“启”,便是夏朝的开国皇帝,是华夏文明的集大成者。

图片来源于网络
而另外一些学者认为不然。《吴越春秋》成书于东汉,九尾在汉代已具备子孙繁衍、家国兴盛的象征义,故这里的九尾狐也就成为大禹成婚称王的灵媒。神话园中的碑文刻有“象征子孙繁茂的九尾白狐”,其雕塑显示,九条尾巴由尾部发源,呈蕉叶状向女娇靠拢,象征子孙繁茂。九尾白狐最早见于《田俅子》:“殷汤为天子,白狐九尾。”这里的九尾白狐作为天命吉象,预示殷商朝代的来临。据学者考证,历史文献中大禹与九尾白狐并无实质性联系,“将九尾白狐意象与禹娶涂山女的历史传说相结合,实际上是汉人的一大创造”,属于神话历史化的捏合创造。九尾白狐是九尾狐与白狐的糅合体,这其中可能有三种寓意:九尾白狐是女娇的化身;九尾白狐是大禹的化身;九尾白狐是涂山的图腾,是涂山氏或是涂山氏之女的化身。几种说法都难以确证,但能确定的是,九尾狐有子嗣繁盛的象征义,而白狐有祥瑞之义,二者在功能上都是为大禹的权力与神性服务。
其实,三皇五帝以精灵、神兽为妻,也没有大惊小怪,女娲也是人首蛇身。但如若九尾狐的确为涂山女娇,就说明作为华夏儿女的我们,体内也流淌着九尾狐族的血脉,所以汉朝时期狐信仰的盛行,也毫不奇怪了。
但无论是二者关联真实与否,至少自汉起九尾狐应如龙凤一般,被后人世代供奉,为何曾位列仙班、寓意祥瑞的九尾狐,逐渐沦落到人见人恨的地步?
三、转:至暗时刻
这将要讲到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南北朝。短短的170年间,经历了九个政权的更迭,整个社会持续动荡分裂,战火燎原,从未熄灭。故,当时的相当一部分人们寄希望与虚妄于九尾狐,全国各地为九尾狐建立了许多寺庙,各种离奇的“狐王显世”传说漫天纷飞,人们期待和平安宁的到来。历史告诉我们,他们并没有等到狐仙的救赎,一种质疑和痛恨由此传播开来。
至北周武帝时期,百姓对九尾狐的厌恶,达到顶峰。据《北史·周本纪下第十》记载:“甲子,郑州献九尾狐,皮肉销尽,骨体犹具。帝曰:‘瑞应之来,必昭有德。若使五品时序,州海和平,家识孝慈,乃能至此。今无其时,恐非实录。’乃令焚之。” 北周武帝拒收原因有二,一是武帝认为:活的九尾狐是太平献瑞;但呈上一只死的九尾狐,百姓作何想法?象征祥瑞的九尾狐死于朝堂,莫非是含沙射影,暗指帝王不理朝政、昏庸无道?二是武帝算是封建社会中少有的唯物主义者,对这类怪力乱神一概不信。
所以,自北周始,九尾狐于民众已失神性,加之此兽“吃人摄魂”之力,民间开始将其视为“蛊惑人心”的妖邪。
其实在《封神榜》之前,基本上没有“苏妲己为狐妖所变”之说法。而时至明清,《封神榜》问世,百姓将苏妲己与九尾狐联系到一起,认为九尾狐内心淫荡奸邪,只会祸乱苍生。清朝小说《九尾狐》更是将青楼妓女与九尾狐捆绑在一起,人们一提到“九尾狐”,便只会想到“下贱”“妖精”,根本不会相信,曾经它也象征着太平祥瑞,也是一位坐在西王母身边的神灵,受君王供奉崇拜。
至此华夏的狐信仰彻底丧失,迎来至暗时刻。
四、合:文化重构
历史文化发展至今,学会独立思考的人们,遵循狐文化的轨迹,给了它一个合理、客观的评定——一种邪瑞并存的符号,一种多内涵的文化。瑞狐作为祥瑞的象征,常与帝王和国家的兴衰联系在一起,天降祥瑞预示着君王国家的兴起和太平盛世的出现。这是神秘的、虚幻的、不可触摸的、也是高高在上的。当狐失去瑞兽地位、成为妖兽的时候,狐就被赋予了更多的文化内涵。狐的妖精化和人形化使得狐的“性格”更加丰富,例如在妖精化的狐中,有一类被称为“媚狐”,此类狐妖作祟主要被规定为性蛊惑。而后期文人所创造的美狐形象,更是把狐描绘成具有人形美和人情美的形象。可以看出,在狐的内涵更加丰富的表面下,更多的体现出,比起古人,后来的民众对本能、欲望、周围环境等等事物认识的逐渐加深,毕竟赋予狐文化内涵的是当时的民众。其次,狐内涵的增加,是建立在原本狐内涵的基础上的,换句话说,妖狐文化本身应该也是建立在瑞狐文化的基础上的。也许正是瑞狐文化的兴盛,促使了妖狐文化的发生与繁荣。所以我认为,狐文化的发展,本身是进步的。既然谈到狐文化是进步的,那么我想对狐文化发展的层累也做一个简要的论述。文化发展的层累的存在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在文化的变化历程中,它是具有连续性的,在同一层累中的文化,有时候也是相互掩映的。狐文化由较为虚无神秘的瑞狐文化发展成为较为贴近民众的妖狐文化的这个过程中,狐被赋予的内涵是逐渐增加或是改变的,它不是突如其来的,是狐内涵累积慢慢被丰富的,这与当时的社会环境与民众有很大的关系。在某些时期中,例如在第一个狐文化鼎盛时期的唐朝,是瑞狐文化与妖狐文化并行的。
当代,狐形象异彩纷呈,以电视剧、动漫、游戏等多种途径转换,九尾狐成为当代社会强劲的消费源。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有人发现狐依旧在群众心中占有一定位置,一条“狐文化产业链”就得以建构,人们也可以在文化消费中,重新建构对华夏狐文明的新框架。
五、结语
事实上,如今的我们提到“九尾狐”,第一反应还是“狐狸精”“妖女”“红颜祸水”等,但也会想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坚毅、智慧的白浅,以及《狐妖小红娘》中可爱天真的涂山红红,是“妖”还是“神”,都不是当代人评价一个超人类形象的唯一标准,占主导地位的,一定是其本身的价值观、性格特点等魅力所在。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前朝一个小小的变动,都将倾覆后世长时间对某一事物的看法,有可能从白到黑,也有可能从黑到白。而当下的我们,不仅要有辩证看待、客观评价任何事物的意识与能力,更要有整合历史资源,结合当下世纪,发扬某种优秀品质的责任感。艺术,是跨越时空的存在,文化,是突破次元的财宝,而怎样让艺术与文化永焕生机,是当代青年永恒的课题。
编辑 王莉丹
审核 游炜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