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追踪

14岁,我不再是学生

  图、文/记者 韦尚鑫

  农村非在校青少年,辍学离开家和学校,怀着梦想前往大城市,渴望能够大展宏图。但事与愿违,文化水平不高、技术能力弱、年龄小的他们却只能做着简单工作,领着一两千钱的工资,为吃饭、住宿等问题所困,成为了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摇摆的“边缘人”。

  据中国科协青少年工作部和中国科普研究所共同完成的农村非在校青少年科普现状调查报告显示,超过半数的17至18岁农村非在校青少年有“未来1至2年内离开家乡外出务工的打算”。调查同时显示,超过3成的14至16岁农村非在校青少年也有此打算。

  阿飞和阿成是同村的一对好哥们,同时也是进城务工的非在校青少年。

类似的城市遭遇

  村中喧闹的街上,有个特殊的猪肉摊,摊主不像别的摊主那样热情地吆喝着客人,一直低着头盯着手机,不时发出笑声。只有在顾客买肉时,他才目光移到案板上,按着客人要求从案板上抽出一块肩胛肉,握着菜刀顺着油脂分解出一块完整的猪皮。顾客走后,他又低下头,注视着手机。摊主名叫阿飞,今年19岁,生得浓眉大眼,长得腰大臂粗,却长着一副与黝黑粗糙的皮肤格格不入的稚嫩脸庞。
  
  五年前,14岁的阿飞辍学回家,终日沉迷在网络世界之中,看着网上城市的无限风光,产生了强烈向往。后来在亲戚的介绍下,阿飞来到南宁,当起了修车行的学徒,跟随师傅学习修理电机。

  “没办法,这么年轻,待在家中也是无所事事。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外出务工,学习一门技术也是件好事。”阿飞的父亲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和心痛,“只能同意他外出务工,让他自己闯一闯。”阿飞的伯父也支持这个决定,他认为阿飞外出务工不仅可以开阔视野,而且收入远比在家中种地高。

  阿飞的城市梦刚开始,他便受到巨大的考验。对电机内部结构不熟悉的阿飞,经常被电机割破手指,留下道道疤痕,不仅如此,作为学徒,阿飞每个月只能得到五百块钱工资,生活拮据。

  因对工资的不满,一年后,体型瘦弱的阿飞转向工地,开始了搬砖工作。但终日顶着烈日,穿着湿透的短袖,挥舞着酸痛的手臂的生活让阿飞倍感疲惫,他再此萌生另谋出路的念头。在之后的日子里,阿飞先后做过空调安装员、厨师、保安、护漂员等工作,辗转于柳州、贺州和东莞等城市,这里的生活让他乏味不堪,但又不得不做。

  与阿飞一样,同村的阿成搬过砖、卖过房、进过厂。但不同的是,阿成一直生活在南宁,做着外卖骑手的工作。城市的生活远比乡村热闹丰富,诱惑比比皆是,阿成入不敷出,但依然不愿回家。

   “同龄人都出去打工了,回家也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玩什么,又没有钱,还不如在这里工作,偶尔还能出去逛逛。”阿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坐在杂乱的床上,笑着说道。

  事实上,阿成也曾产生过回家重新读书,等掌握了一定的技能再出来就业的想法“在外面的时候,就想着自己攒钱,然后自己上学。”但是还没攒多少钱,阿成就花光在了赌博和游戏上了。

  爱好赌博的不止阿成一个人。在阿飞小时候,父母常带着他上牌桌。一次,阿飞代父母打牌赢了不少钱,之后阿飞便成了牌桌上的常客。渐渐的,阿飞染上了赌瘾。初中时,阿飞常与好友在宿舍赌博,课也不上了,任凭老师和家长批评责骂,哪怕戒尺和木棍都打断了,也还屡教不改。
 
  “这些年花在赌博上的钱少说也得有一万多块钱了。口袋里没了钱,回家读书的想法也渐渐没了,只能继续待在这里。”虽然阿飞知道逢赌必输的道理,但还是戒不掉赌博的瘾,至今在他的手机还留有用于赌博的APP。

  口袋里没钱,便不敢回家,他们宁愿在城市中继续茫然停留,也不愿回家。像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城市繁华热闹不属于他们,家乡的宁静祥和也不属于他们,他们呆不住城市,也回不了家乡。

阿成与朋友租住的房间

迷茫与压抑的内心

  在大多数农村人的观念中,讲究落叶归根,有了房子便有了回家的期盼,阿成也是如此。阿成的父亲常说起自己的表哥,表哥初中还没毕业,便走向社会,在南宁打拼了二十多年,有房有车,每次回家带着丰富的礼品回家,俨然成了族中晚辈的榜样。在父母眼中,买房、赚大钱是最重要的事情。

  阿成耳濡目染,也认为读书无用。因此,上初中后,学业课程加重,阿成开始厌学,经常早退迟到,有时本该上学,阿成却一出门就扭头往网吧里钻,“那时想着表哥不也是初中还没毕业,就干得了一份大事业,等再过一两年,我也要出去,肯定也能成功。”

  当外卖骑手前,阿成在表哥的介绍下,在深圳进了厂子。每天起早贪黑,七点钟上班,中午吃饭时间只有20分钟,晚上还要经常上夜班。本以为多劳多得的阿成在发了工资才发现所谓的加班工资,并没有等价,本该有五千多的工资,到手还是少了一千多块钱。

  阿成的辛酸经历,阿飞感同身受。在工地搬砖时,阿飞辛苦加班干活,却拖欠两个月的工资。一气之下,阿飞当着工头的面,将安全帽甩在地上,扬长而去。失掉了经济来源,阿飞无奈只好借住在朋友家中,靠朋友接济过活。

  本该是热情满满,对未来充满无限期望的两人,却因遭受压迫而倍感身心疲惫,他们内心迷茫,又不知所措。“有时走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我就觉得城市很冷漠。”阿飞低着头说道。他们虽然生活在城市里,却与城里人的生活无关,享受不到该有的尊重,只能躲在自己的生活圈中自娱自乐,宣泄内心。

  在生活中,阿成是个普普通通的外卖骑手,但游戏中,他却是个“王者”,他曾经连续在某个游戏上保持着大师段位。相比于冷漠残酷的现实,游戏更让他有成就感,

  与阿成不同,阿飞是个嗜酒的人,挺不管口袋里有没有钱,也要呼朋唤友,走向夜宵摊、ktv、酒吧等地,一醉方休。在他看来,喝酒能让他忘却烦恼。但痛饮过后依然是一片茫然,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和亲友。

  每逢佳节,本该是从城市归家,家人团聚的好日子,却成了阿成和阿飞最没面子最难受的时候。城市的生活让他们入不敷出,数年下来没有半点积蓄,口袋空空如也,没钱回家,好不容易拉下脸攒够车费回家,却无法回应亲戚朋友询问工资的玩笑话。

父母的管教

  在阿成小时候,家里所有的人都对他百依百顺。即使经济条件不好,母亲还是特地到县城去买阿成想要的玩具汽车,还额外买了新衣服。可阿成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和父母交流出现了问题。“小时候还很听话,不知道怎么越长越大,越让人操心、心烦。” 阿成的母亲不解地说道。

  几年前,阿成每次回家,总要跟父母吵架。父亲一生气就抄起两厘米粗的水管,一路追着他打,他还被罚跪在祖宗灵堂前。“我们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也表达不清,无奈才使用暴力。”阿成的父亲语气中掺杂着自责,“事后,我也清楚自己做得不对,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忍住脾气,但总是忍不住。”

  回忆起过去挨打的经历,阿成长呼一口气,说道:“父母特别不理解我的难处,只知道教训我、打我,让我很不舒服。就算他们说得对,我也很难接受。”

  阿飞的遭遇同样如此。由于父母爱打牌,对阿飞疏于管教,让他的幼年生活在了一个近乎没有压力的处境。外出务工后,阿飞无法适应生活和工作的压力,渐渐的,他变得易怒、极端。

  三年前的七夕,阿飞在餐桌上被父母轮番教育,一气之下,他大声顶了几句嘴。没想到,引来了父亲的不满,拿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抽,惨叫声响遍屋子。遭受种种压力的阿飞,一脚跨出四楼的窗户,险些掉下去,又被堂弟硬生生给拉了回来。“当时什么念头都没有,这么多压力,就想离开这个世界。”阿飞无奈地说道,“现在想想就后怕,真的跳下去了,后果不堪设想。”自认遭受不公的阿飞只能愤怒离开,重新漂泊。

  终日沉迷游戏的阿成,在亲戚的眼中,也是个不成才的人。阿成的姑姑坦言:“我这个侄子平时只知道玩游戏,也不知道怎么与人交流,真不知道以后他该怎么办?”

  同样的,在家人眼中,阿飞太年轻,禁不起诱惑。“他就是一个酒鬼,不仅爱喝酒,还爱发酒疯。”阿飞的大姐言辞激动,语气中带着无奈和怒意。当保安时,阿飞曾喝醉酒耍酒疯,跟别人起了冲突,把对方的脸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不确定的未来

  城市与原生家庭的双重压力,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农村务工青年来说,太过沉重。经历过生活艰辛,他们不再保持原先的憧憬,那些体面的工作、敞亮的房子和华丽的轿车不再是他们的梦想。他们虽渐渐懂事,但青春不再。
庞龙《兄弟抱一下》的歌词中说到,“兄弟我们都像是,山坡滚落的石子,都在颠簸之中磨掉了尖牙。”

  现在,阿飞和阿成都已成年,能够体谅父母。阿飞的姐姐们相继结婚,阿飞便留在家中陪伴父母,帮忙干活;阿成则是继续待在城中,每个月攒下一千多块钱,寄回家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也在茫然的生活中变成了自己眼中的父母。

编辑 周萌
审核 罗湘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