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新说

铁门后的世界--走近精神疾病患者

    这里的桂花落得格外早,只有油油的叶子挂在树梢,看起来好不寂寞。

    去年秋,我所在的二专应用心理学班级前往南宁福利医院见习,那样一句“你们知道吗?这家医院的别称是南宁爱心精神专科医院。”至此,所有的猜测落到实处。

    出发前我以为福利院就是有老人和小孩的地方。

    带着疑问与初次见习的兴奋,我们徒步行至福利医院,路上说说笑笑,全然不知接下来笑容切换至凝重会有多么轻易,仿佛只是瞬间。

    在福利医院前站定,老师除向我们强调“尊重他们,爱护卫生”外,还特别嘱咐我们收起手机,因为“他们很久没和家人联系了,可能会抢你们的手机,抢走了就拿不回来了。”这样的一剂心理预防针逐渐使我确信此“福利医院”非彼“福利院”。

    医院很静,几乎是踏入瞬间我便不自觉缓了步子,敛了声息,东张西望像初入人间的婴。队伍前进,我们在一个园子附近暂停又加快了步子。那个园子使我心惊,经过的瞬间,周围的同学都静默了。我想起来的途中误以为一所学生整齐列队的学校是医院时惊讶道:“好像监狱!”,园子里穿着病号服的人们或站或坐,有的不知目的似地一直绕圈,更多人则是眼睛里没有光彩,木然盯着门外的我们。

    我又一次涌起对中国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想法,太没有生气。

    我终于确定,森然病号服套住的是一个个失去自由的灵魂。

一、“他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见到执应(化名)时,他被一道铁门隔开,护士向他招手:“大学生来看你了。”护士开门放他出来,他身后是同他一样,表情淡漠被病号服套住的人,远远的,与我们隔开。

    主任医师告诉我们:“他们和你们一样,你们要尊重他们。”他耐心且温和地与执应交谈,问他:“你今年多大?”“谁送你来的?”执应总是艰难思索后才回答,有时答对,有时答非所问,他固执地相信自己是歌者,出过唱片,版权却被他人盗用;认为自己被抱养,生父生母另有其人。这样的状况,心理学上称之为“妄想症”。

    终于,作为“歌者”的他,乐声波及邻里,父母将其送至医院。

    “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不知道,他们把我抓过来。”

    他们中大多数人也许都不知道为何在这里,却或许,要在这里过足一生。

二、“有老人、小孩的地方”

    “他们中有很多人在这里从黑发住到白发苍苍,我上次来见到的人,之后依然见到。”老师向我们介绍她多次带学生来这里的见闻,“而且他们记性很好,只要告诉他们你的名字,下次他就会主动喊你的名字,记得很牢。”

    来看他们的人不多,仿佛他们与外面这世界已经隔绝。医生们脱去白大褂换上便服就可以继续社会化,恍若再世为人,与社会重新接触,而他们永远是“去社会化”,能做的全是等待,等待探望,等人来。

    那铁门一开,我们获准走进他们的世界,他们何时才能走进我们的世界呢?那铁门一开?

    那不过是道铁门,然而那终究是道铁门。

    他们的目光全都在我们身上,于他们而言,我们是“不速之客”?是其“平静生活的干扰者”?抑或是其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在蓝于白之外的朝气。

    有个中年男人,时而大笑,大笑之后又即刻收敛表情、变得严肃甚至凶狠,是想引人注意,获得关注吗?

    我本以为执应的病情严重,可当他走进铁门后的空间,他又似乎泯然众人。
有些人已然痊愈,只是亲人将其当成负累,总是等不来回家的消息。

    他们住在半墙隔开的空间里,每间6-13人不等,病情严重者则被单独隔开,我听得见他们暴躁叫喊,试图挣开束缚的声音。每层都有电视机、棋牌、乒乓球桌。电视机是他们获取外界消息的唯一方式,使他们不至于“无论魏晋,不知有汉”。许是怕众口难调,电视上播着中央电视台的某表演活动。

    他们作息固定,饭点一到便前往食堂,颇为规律。他们像小学生那般“调皮”又“循规蹈矩”,面对来访者,投以好奇目光,以深深凝视;他们又像老人那般淡然(有些已有白发),或走或坐,十分规矩,盯住电视机,或许下一刻就要打瞌睡。
    老人与小孩也许都爱与电视机为伴,前者因为孤独,后者出于好奇。

    这里只有老人、小孩,没有年龄。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三、“什么时候出院?”“也许去世的时候。”

    “精神病往往很难痊愈,也许一辈子都要依赖药物”主任医师介绍道,“他们住院一般要很久,待病情稳定,才能出院。”可是很多家庭将病人托付给医院,一辈子,也许再没出院这回事。“他们有些人住院的时间比我们很多人的工龄还长。”

    “我们见习的楼层有个老爷爷,年龄很大了,了解时事,思路清晰,只是说的大多数是假的,有妄想症,说有人要害他呀之类的。”同伴
向我介绍另一位患者。从黑发到白发,他们一直住在这里,有生之年,也许再无出院可能。

    主任说:“有的人在这里住到去世。”没结过婚,不曾有孩子,一直在这里。


    耳边传来一阵叹息,我们无法想象一辈子待在蓝、白色的空间里,现代人甚至不能忍受自己无法连接到互联网,那让人们觉得像是与世界失去联系。

四、“他们也许比你们聪明”

    毒品离我们很远吧?其实不。

    在戒毒区,我们看到与以往所知不同的戒毒者,他们精神头很好,只是有些暴躁,护士说:“大学生来看你们了。”其中一个戒毒者从屋里探出头说:“我也是大学生。”我们与他们交谈,发现他们除了在戒毒,与我们无异。甚至如医生所言“他们也许比你们聪明。”

    离开时,电视里在播抗日剧,他们看得认真。多希望他们与毒品的抗争,也能取得胜利,尽管艰难。

    回程时发现,外面的桂花也早已落尽,衰弱得几乎闻不出味道。

    后来(几天后),当消散了又卷土重来的桂花香席卷感官的时候,我才知道,桂花不是赶趟儿地一股脑儿同时露面,而是次第开放,徐徐有花香。希望我所知的他们能够等到自己的花期。

    我轻嗅这花香。

    后记:此行恍若走入一个新的世界,又仿佛使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处于这个世界中。我意识到,我和他们一样,在同一天空下。

    如鲁迅先生所言,“无数的人们,无尽的远方,都与我有关。”